冷暖
  六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学楼。
  因为大家还不习惯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位声名赫赫的叶夕柠沟通,除了两位同组女生反复表达感谢和表示后续作业就不用她操心了,包在他们五个人身上之外,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唯有那位做派清奇的废话篓子成知宁,敢为天下先,竟缠着她喋喋不休:“同学同学,你怎么知道这节课我们要提交选题,还要做pre的?”
  叶夕柠淡淡看他一眼:“课程大纲上写了。”
  老师发布在每个人学生系统里的课程大纲,鲜有人关注,何况还是一节“水课”的课程大纲……
  “原来如此!火眼金睛啊!”他手舞足蹈,非常亢奋,“那就让你来当我们的小组长,好不好?”
  她没理他。
  “组长大人?”他又把脸凑上去。
  本着和每位同学保持克制但友好的距离、平稳度过高中生涯的原则,叶夕柠掀起眼皮扫他一眼:“好。”
  “太好了组长大人!您可以给我们指派一下接下来的任务吗?”
  叶夕柠看一圈大家的表情,说:“好。”
  她想来很讨厌小组作业,尤其是这种“水课”上每个人都只想糊弄了事的小组作业,因为结局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全部工作落在全组最有责任心的那一两个人身上;要么踩着前一晚的ddl,六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超级臭皮匠,共创一份恶心完自己、再恶心老师的作业糊弄上去。
  不论是哪种可能,都少不了内耗、争执和无意义的纠缠。还不如从一开始放弃依赖他人,自己主动当那个“冤大头”,早点把作业一个人做完,然后把时间节省在其他主课的学习上——这样反而费不了什么事。
  她在主课上的小组讨论里表现得很愚笨迟钝,只是因为她学科基础薄弱,并不是因为她没有学习和做事的能力、态度和决心。
  既然这个小组的其他同学,也不是完全的甩手掌柜,那她也没有必要苦兮兮地一个人大包大揽到最后——
  “你,去森林内侧,主要观察鸟类是否在低枝间活动,比如有没有啄木留下的痕迹,地面是否能看到明显的足迹或羽毛;你,去靠近教学区的林带,注意生物是否只是短暂停留,拍照并记录人类活动对它们的影响……”
  她给五个人分配好任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语气依旧平稳:“最后大家来云章湖的东侧小亭和我汇合,简单分享一下各自的调查结果。之后你们各自完成一份单独的调查报告,最迟在结课前两周交给我。我会在此基础上进行整理和汇总,完成总稿,做期末pre。”
  成知宁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等这节课下课,我们就能把所有的调查和记录工作都做完了???”
  其他小组的同学,恐怕至少得花上大半个学期,搭进去无数个周末,才能完成这一项浩大的工程……
  叶夕柠看了他一眼,笑笑:“用不了那么久。”
  说完,她让大家把手机掏出来,创了一个群,分享了她昨晚准备好的《校园冬季生物活动痕迹地图》——
  “有这个,我们半个小时就够了。”
  ……
  云章湖东侧的小亭里,圆桌被凉凉的阳光照着。
  几个人坐下来,把刚才各自的调查结果简单汇总了一下。叶夕柠看完,点头道:“没问题的,辛苦大家了。 ”
  说完,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又扫了众人一眼,心想要是这里没有别的事,自己就可以回D班教室继续预习下节数学课。
  现在离下课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其余几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一时没人说话。
  众人心中萌生一种开了风灵月影、把原本只要坐牢几百个小时的高难游戏一路砍瓜切菜,速通之后的不真实感。
  “组长大人——牛逼!”
  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静中,唯有成知宁,像是被狼人咬过,忽然嗷了一嗓子。
  叶夕柠:“呃……谢谢。大家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操,你们快看!那是谁啊?”成知宁指了一个方向,打断了她的话——
  “那是组长大人的男朋友啊!”
  “……”
  叶夕柠一时无语。即使心里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却还是没忍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云章湖的另一侧,一群学生正背着长弓,从林道尽头走出来,沿着草地缓缓散开,离他们的距离不算太远,只是隔着湖水。
  箭术课。
  但见冬日下午的阳光铺在草地上,世界像是被拉高了锐度,远处的箭靶在冷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猎猎北风掠过结冰的湖面,反射着微白的光,草木枯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针味。
  她的视线在那群人中停了一下。
  然后,毫无意外地,落在了最显眼的那人身上。
  韩决身穿校服,衣扣依然规整得一颗不落,颈间还系有一条银灰色的围巾。纯黑的身影立在一片浅色的冬景里,修颀分明。
  他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抬弓的动作干净利落。指节微微收紧,弓弦震颤,肩膀略向后沉,本就如竹挺拔的身体线条瞬间被拉得更长。
  像一幅被定格的电影画面。
  箭出弦。
  正中十环。
  他倏而抬起头,隔着湖面,遥遥递过来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有人走过来,和他说话,他侧过头笑着应了两句,神情短暂地温和下来,却很快又恢复了独处时的端肃冷冽。
  随后,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回这边。
  那道视线像冬天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说不清是更暖,还是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