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属关系(NP)

115:


    “可以。”
    荣芬语的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掷地有声。她脸上露出一个飒爽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即将多支出近两百万预算的迟疑或可惜,反而洋溢着一种清晰的、近乎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看着张芃,眼神明亮。
    “三百八十万,我批了。”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定下了基调,随即话锋一转,提出了不容商榷的条件,“但是,今天下班之前,我要她本人来公司见我。”
    这要求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荣芬语欣赏有胆魄、敢开价的人,但她更需要亲眼确认,这个人是否值得她支付这笔远超常规的“溢价”。上一个让她产生类似“值得投资”的强烈期待感,并且最终让她收获远超预期回报的,是滕蔚。虽然那小丫头片子“不讲义气”,嘴上说着彻底退圈,结果偷偷跑到海外顶尖学府攻读导演系、暗中筹划复出的事,直到前几天才透了口风给她,但荣芬语心里其实并不真的生气。她实打实地喜欢滕蔚,欣赏那种对自己够狠、目标明确、野心勃勃的女人。或许是因为,在她们身上,她总能隐约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某些影子。
    对自己的女儿荣熙,她总是恨不得铺平所有的路,扫清一切障碍,可遇到滕蔚、乃至现在这个蒋明筝这样的女性,她却能从中汲取到一种奇异的、属于同类的共鸣与兴奋。
    “怎么说,”荣芬语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洁的桌面上,笑容里带着几分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和几分纯粹的兴致,“我现在也算得上是蒋小姐的‘金主’了,开播前提前见个面,一起吃顿饭,不过分吧?”
    她说着,一边从手边精致的皮质支票夹里抽出一张空白支票,另一只手已经拿起常用的签字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和金额,然后,将那张面额十万的支票,轻轻推到张芃面前。
    “见面礼。”荣芬语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递出的不是十万块,而是一张寻常名片。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是我的诚意。五点半,我在办公室等她。晚上你订个地方,安静些,菜品精细点,选个地道粤菜,我们三个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剧本’。”
    这就是荣芬语。有魄力,敢在关键时刻拍板,甚至愿意为一份“期待”预付诚意;更有精准的判断力和前瞻性,在见人之前,先抛出橄榄枝,也定下必须见面的规矩,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却又给足了对方台阶和面子。
    张芃看着眼前这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支票,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其中竟夹杂着一丝对自己先前揣测的唾弃。他刚才竟还在担心荣芬语不会舍得批这笔钱。可仔细回想《非理性回响》这档节目从无到有的每一个环节,无论是国内极具特色的录制地挑选,还是海外新加坡部分的场地协调,甚至是节目里要用到的一个小众社交软件的商务合作,荣芬语全都亲自出马,动用人脉,与当地政府、企业一一打通关节。
    这份亲力亲为和投入程度,早已超出了寻常项目负责人的范畴。张芃自己也有女儿,他多少能理解这种为人父母,恨不能倾尽所有、为孩子未来的路扫清哪怕一块小石子的情感。荣熙今年二十九,能力是有的,但在融策这样由两位创始人共同执掌的复杂局面里,想要顺利接班,谈何容易。这档《非理性回响》,与其说是一档野心勃勃的超S+级综艺,不如说是荣芬语为女儿准备的一份至关重要的“答卷”,一份要向公司内外、尤其是向另一位创始人证明荣熙能力和价值的答卷。若非如此,荣芬语何须如此劳心费力,甚至对刘其峰那边的动作……
    想到刘其峰,张芃心头那点轻松又沉了下去。他从头到尾站的自然是荣芬语,但公司另一位联合创始人刘其峰,始终是个不容忽视的变数和阻力。
    “荣姐,”张芃收起支票,语气变得谨慎了些,“筝筝这边多出的这笔预算,走账流程上,估计不会太顺。刘总那边……只怕会过问,甚至阻拦。”
    刘其峰和荣芬语共同创立了融策,早年也曾并肩作战,但近年来,随着公司越做越大,双方在理念、利益分配,尤其是继承人问题上,分歧日益尖锐。刘其峰一心想把自己那个眼高手低、只会玩票来娱乐圈选妃的儿子刘畅塞进核心管理层,多次明里暗里试图挤占荣熙的空间和资源。
    “几时轮得到他来管我的人、管我的节目了?”荣芬语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寒意。她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撂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杯中的冷茶溅出几滴。“他想捧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几次三番算计暖暖(荣熙小名)的账,我还没跟他算清楚!现在,他儿子鼓捣的那档烂节目,招商一塌糊涂,收视全靠注水,这烂摊子我还没去找他那个蠢货儿子问责,他倒有脸来过问我?”
    荣芬语的语气很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刘其峰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变得和华懿那些脑子里只想着争权夺利、打压异己的男高管一样面目可憎?荣芬语有些记不清了。
    怒火在胸中翻腾,但荣芬语很快将其压了下去,转化为更冷静的指令。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让家慧(她的首席助理)把《再、见,少年人》这档节目,从开播到现在第四期所有的数据报告、营收明细、广告合同执行情况,全部整理出来,下班前发到我邮箱。”荣芬语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干练。
    《再、见,少年人》正是刘其峰力主、并为其子刘畅争取到总策划头衔的那档全男旅行综艺。节目搜罗了曾经也是顶流现在要糊不糊的半红不黑、老帮菜中年男艺人,外加几个试图靠综艺刷脸的星二代,阵容尴尬。刘其峰原本还打过连嘉煜的主意,想拉去给节目添点新鲜血液,但连嘉煜被张芃早一步安排进了另一个高强度竞技综艺“磨性子”去了,刘其峰这才作罢。
    那档节目内容乏善可陈,除了吃吃喝喝就是贩卖廉价情怀,第二期因为某个争议话题侥幸拿了个破3的收视,小火了一把,但后续迅速疲软,如今半死不活,数据注水明显。荣芬语之前懒得花精力去管,一方面她要全心筹备《非理性回响》,另一方面,她也在暗中梳理和布局外宣部的关系。刘其峰做全男旅行综艺,她自然要准备一个打擂台的。在她心里,《非理性回响》这块“砖”要先抛出去,真正精心打磨的“玉”,是一部立意、阵容、制作都更高阶的全女性旅行综艺,不过这事不急,可以慢慢筹划。
    “……他刘其峰要是敢为这笔预算多说一句废话,就让他先把他宝贝儿子投资那部粗制滥造、血本无归的仙侠偶像剧亏空的1.2个亿,给我一分不少地吐出来!吐不出来,就准备好材料,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让他儿子自己去跟法律解释!”
    荣芬语说完最后一个字,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她余怒未平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张芃熟悉她这杀伐果断的模样,心里反而踏实,应了一声,便准备退出去安排。
    “等等。”荣芬语忽然又叫住了他,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张芃停步转身,看到她脸上那层因愤怒而显得格外锋利的神色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银白素戒。
    “张芃,”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对刘其峰,有时候太过不留情面?”
    张芃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荣姐,公司里的事,您有您的考量。刘总近些年的做法,确实……”
    荣芬语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玻璃,回到了很多年前。
    “融策的‘策’字,”她忽然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嘲弄和苍凉,“是文策言的‘策’。”
    文策言。
    这个名字从荣芬语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久远的、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柔与钝痛。张芃心里猛地一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荣芬语提起过这个名字了。公司里的老人或许还有印象,但新一代的员工,甚至很多中高层,恐怕早已不知道,融策传媒这个如今在业内叱咤风云的名字,其中一半,来源于一个早已逝去的男人。
    “他是个律师,很厉害的那种。”荣芬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他导师说他天生就该坐在审判席上,可他偏不。他觉得坐在那里固然能裁决公正,但走到那些最需要的人身边,蹲下来,听他们说话,帮他们发出声音,才是他学法律的初衷。所以他一直做律师,专接那些别人不愿接、没钱赚的援助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