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在茫茫鬼海里找到付商,比在人间先逮住付商的人魂有用。
人魂不归,无法投胎。
入夜时分,街道冷冷清清,红灯摇曳。一老翁刚收完酒摊,嵌入木门的最后一块板子,正想关门却看到空寂无人的街道上突然多出一人身影。
那人走得很慢,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衫。
老翁喉头紧了紧,张口出声时已然后悔,“先生这是要去哪啊?”
那人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隔得太远又背着光,让人看不清面容。
踌躇了一会,那人轻若呢喃的声音传了过来,“老伯,你知道付家在哪吗?我…我记不清了……”
“付家?可是城南那位付天师的付家?”老翁思来想去镇上也只有那一户付家,抬手指着前面,“你往前面走拐个弯就到了。”
“这样……”那人颔首沉默了片刻,似是又想起什么,苍白的面容扯出一丝笑容,“多谢老伯。”
老翁道了句“没事”,望着那熟悉的身影总觉得在哪见过。恍然间,一抹侧影撞进他脑海,那意气风发的俊颜与那张恬淡寡欲的脸相重合,让老翁惶恐之余又惊出一身冷汗。
细想之下,眼眶已是湿润一片,“这是残魂归家识不得路啊……”
付商恍恍惚惚,根据老翁说的不知道走了多久,抬头看到那栋似曾相识的大宅,望向牌匾上被阴影笼罩的“付家”二字。
记忆顿时有些回笼,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拼出一个人的影子。
付商走了进去,来到记忆中的那间院子,站在庭院里望着被枯黄竹叶覆盖的青石板,尤记得那人跪在这里为他烹茶的场景。
都说人死后往事随风,记忆在这一刻却愈发的清晰。
付商蹲下身,看着那人为他倾倒晨露、小火煮茶,仿若没有任何杂念,只有那一捧茶,“墨青……”
那人煮好那碗茶,捧着碧绿茶盏,起身时眼眸都亮了些,“主人……”
“墨青。”付商看着向他走来的残影穿过他的指尖,消散在空中,心间一钝,伸出手的手缓缓垂下。
暗夜无声,游魂无归。
他在那站了许久,看了许久。思绪迷茫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在等一个人。
第60章 闹地府
墨青找了许久,付商会去的地方他都寻遍了,但还是没有看到那人的魂魄。
眼看晨光就要破晓,墨青一怔,恍然发现还有个地方他没有去过。
去往后院的路上一路忐忑。推开那扇竹枝繁茂的庭院门,枯叶铺满旧石板,如浓墨般的水缸里飘进去一片竹叶,泛起阵阵涟漪。
朱红门上的铜锁不知道被谁打开了,挂在一边,另半扇门开着。
墨青走近,听到一阵细语。再靠近些,便看到他找了许久的人正蹲在最里面的角落,像是在跟什么人说着话。
付商守在床尾的那处角落,看着畏缩在暗处不肯出来的小孩,“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青褐色的眼眸里蓄着泪水,半张脸藏在交叠放在双腿上的手臂中,“骗子。”
“天师只会骗我。”
付商喉间一片温热,重重吐出一口气。他在这里等了许久才等到年少时的墨青出来,但是不管他怎么说,墨青都只愿意屈居在这块角落里,不愿意出来。
“天师跟你道歉好不好?”
墨青眼里泪水滚落,“你为什么把我关起来?为什么把我锁在这?”
“是天师不好,天师对不起你。”付商伸出手替墨青擦掉眼泪,清理着那张脸上的泪痕,“天师心里装着太多人、太多事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你了。所以只能找把锁,把这个人、把所有与他有关的事锁起来,关起来。”
付商看着那懵懂的眼眸,勉强笑了笑,“以后我只做你的付商好不好?”
付商把人扶起轻轻抱在怀里,忐忑的等着回答,“以后付商只做墨青的付商,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中,他听不到那人的呼吸,感觉不到那人的心跳,只觉得周遭异常寂静,静得他有些害怕。
良久,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
“好。”
像是灵魂找到了归处,付商正想把人抱起,却发现那虚幻出来的身影穿透他的指尖,消逝在了他眼前。
付商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掌心,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天光将晓,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棂打在他手上,照得他的手几乎透明。
就在此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渡过来一些灵气。
“墨青…?”
“我在。”墨青将人抱在怀里,贴在付商后颈,怕他没听清,又在他耳边复述了一遍,“付商,我在。”
付商缓缓转过身,撞进那片深邃的眼里,伸手抚摸着那人的轮廓来确定不是他的虚妄,“我找了你很久,我找不到你……”
人魂留情,对死前执念深刻入骨。
“没关系,我来找你了。”墨青抓着那人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喉间滚烫混着浊气,眼里满是沉溺,“我会来找你的。”
阳光从窗棂上漫过来,透进那处阴暗的角落。
墨青拉着付商的手坐在床上,放下床幔挡着那渗透进来的光,一只手臂紧紧将人抱着。
“墨青。”
“嗯。”
“墨青。”
“我在。”
付商偎在墨青怀里,听着那处的心跳声,心莫名安稳,“你别走太远,我找不到路。”
“我不走,我就在这,哪也不去。”墨青握着付商的手,指尖的灵气缓缓渡过去,维持着付商的魂体。
两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仿佛这样就已经足够。
窗棂的光影由明转暗,日月更迭,天色便在不知不觉中沉了下来。
“时间过得好快……”付商记不清他在人间游荡了几日,但是听着外边渐近的声声锁链响,看样子是来缉拿他的。
“我们的时间还很多。”墨青安慰地拍拍付商的手臂,对上那双藏了很多话的眼眸,伸手摸着他的脸。
“不多了,鬼差……”
“有我在没人敢碰你的。”墨青制止付商接下来的话,听着那已到门口的锁链声,眼眸阴翳地望向了门口,“正好我也有事找他。”
……
鬼界馄饨摊前原本只有一碗馄饨的桌上,此时多出了一碗花生米,两壶青天醉。
“世侄我说什么来着,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保你活到二十二岁。”白轻言饮了点酒,此时有些上脸,笑眯眯地就往付商跟前凑,“做鬼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做人舒服多了?”
付商被那股酒气熏得头晕。还不等他开口,付承天就将人拉了回去,“我儿魂体未稳,你别熏着我儿了。”
白轻言被那么一拎,搭在凳子上的脚顿时滑下去,“哐”地一下砸在桌角上。
他也不觉得疼,反倒骂起付承天,“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算到墨儿命格只到十八岁,他都活不到二十二!”
付承天脸色难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步出错了。当初他替付商算命时确实是到二十二岁,但是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变成了十八岁。
“要不是我那个灭情法阵。”白轻言脱口而出,注意到付商的脸色才发觉提到不该提的。
也幸好付承天沉浸在自己的诘问中,并没有注意到这句话。
白轻言闷了一口酒,“说起来……”
轰隆——
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像是要毁天灭地般,让脚下的地砖都抖了抖,所有人被这巨响吸引着,看向发出声音的来源。
他们这是在酆都城内,根本看不清鬼门关那边的情形。还是刚从鬼门关过来的鬼骂道:“他奶奶的,不知道从哪来的蛇妖,发了疯似的要闯鬼门关,吓得老子以为要交代在那里了!”
付商背脊僵硬,搭在腿上的手猛然收紧。
白轻言丢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正想着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妖,转头看到付商有些难看的脸色,心道:不会吧……
酆都城上的乌云缓缓卷动着,轰隆轰隆的雷鸣声穿透云层,光影在乌云里穿梭着,亮起一片片的金鳞。
远在地府边界的城墙上,‘鬼门关’三个字被剑气劈得歪七扭八,一道沟壑般的裂缝将整个城墙一分为二。
几块石砾砸下来,吓得鬼差赶紧闪开。
石砾在鬼差身后扬起尘土,砸出了一个坑,但眼前有更让他头疼的存在——
“我说这位…蛇爷?”鬼差看了半天着实没看出来这人是仙是魔,只知道身后这堵墙不是谁都能劈开的,“不是我们不让您过去,而是这鬼门关生人勿近啊。”
“我要进谁也拦不住。”墨青冷冷出声,这番狂妄言论却惹得乌云里的金龙几声长啸。电闪雷鸣之下,墨青也看到了那只巨大兽类的金色眼眸。
话不多说,墨青直接提剑上去,看得鬼差都来不及制止,“诶!”那可是只千年妖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