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血液猩红,流进墨青身下又被瓷玉吸收,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过。
“墨青。”付商紧紧抓住墨青胸前的衣襟,感觉到手间一片黏腻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嗯。”墨青抬起手安抚着怀里的人,早在之前他就屏蔽了付商的感知,也不担心他会看到这些血腥的场面,只是那言语间的紧张是情真意切的,“别怕,没事的。”
“再等我一会,好吗?”他贴在付商耳边,“我带你回去。”
付商不知道回哪,但觉得自己其实是想跟这人走的,“好。”
墨青笑了笑,伸出手瞥到指尖的血污又放下,紧紧搂着付商,“你要是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还不等付商张口,墨青封闭付商的所有感官,抱着他看着满天金光,高声喊着,“我不求饶恕,不求结果,只求让我将他送回人界!他忍辱负重,一心为世,本就无罪!待送他回去我愿接受所有惩罚!”
风声呼啸,回音响彻云霄,金光彻底穿透云层,降于两人身上。
“一命,抵一命?”
那声音幽远悠扬,透着不近人情的直述。
墨青眼眸血红,咬牙道:“一命抵一命。”
金光沉默许久,语调轻扬又似轻笑,“吾命你镇守苏音,你却因一己之私撤了百年法阵,此事又如何清算?”
墨青侧头望向手中的那柄骨剑,将附着在身上的仙气全部剥离凝聚到骨剑上,再将剑往下一掷——
骨剑划破云层,穿透天际结界,裹挟着火星,直接砸入白家禁地中,从洞口稳稳插入神台上,发出阵阵铮鸣。
乌山抖了抖,就连山下也感知到那股山崩地裂的震动。
黑猫睁开眼,睨着那柄被光线照映的骨剑,看到伏在付商胸口的小黑蛇猛然惊醒,嗤笑着,“同为一脉,你主人可比你有种多了。”
小黑蛇不予置否,又趴回了付商胸间,狭长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用灵气滋养着这具尸骨。
以骨剑为中心,繁金阵法迅速展开,短短数秒便在苏音地界撑起了一道法阵。
这法阵来得太突然,让镇守在苏音各地界的白家人都愣了愣。
墨青浑身撕裂般痛苦不堪,失去了仙体的他没有任何把握,却也不得不赌。
他抬头看向金光,嘴边溢出血迹,“如此,便可以了?”
沉默许久,金光之上传来一句,“好。”
得到准许,墨青咬牙忍着骨裂之痛,抱着付商一点一点站起身,唤回那人神智,“付商。”
付商目光聚焦,视线一点点从浸了血色的胸口移到那张俊朗深邃的脸上,被那双青褐色眼眸深深吸引着。
他抬手替那人抹去嘴角的血迹,却看到那人抵在他额前,呼吸揉着细碎的痛,“我带你回去,嗯?”
付商想问,但是看到这人这副模样又不忍开口,只得细细擦掉他嘴边的血渍,应了一句,“好。”
墨青将人摁在怀里揉了揉,胸腔因为笑意轻微颤抖着,他真的从没见付商这么乖过,乖得他想独占这抹灵魂。
墨青将人带回了人界。
付家那间昏暗破旧的小屋里,付商三魂归一,站在墨青面前,眼神从原先的懵懂再到往事的记起。
那双冰冷的眼底渐渐染上怒意,有了氤氲,触及墨青视线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想都没想,一掌挥了下来——
手掌穿透墨青的身体,付商眼底有一瞬错愕,很快便反应过来,紧紧攥着手指,“送我回去。”
那双眼睛注视着墨青被血色浸染的玄衣,眼眶泛红蓄着泪水,垂在身侧手轻轻颤着,又重复了一遍,“送我回去。”
“晚了。”墨青伸出手握着付商的手,渡过去一些灵气,付商这一巴掌却是实打实地打在了墨青脸上。
啪——
那清脆的响声让付商指尖都有些发颤。
“自以为是,冥顽不灵,十年教养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付商说过,不可逆天改命。
付商说过,不可违背世间法则。
付商说过,要顺应天理……
就连墨青失去记忆的那四年,付商教的也是听命行事,不擅自妄动。
付商要他恨他,可换来他的一味愚忠。
付商要他离开,可换来他的生死不离。
付商想扭转所有人的命运,却独独扭转不了墨青的心意。
他如今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救不了……
墨青将人抱进怀里,任由付商辱骂捶打,直至怀里传来低低哭泣。
“墨青……我不要你救我,这条命我还不起……”
“我不要你还。”墨青搂着付商,手轻轻抚着那耸动的肩膀,喉结滑动着,“我不要你还。”
第65章 见虚影
房间里弥漫着药香,浓汁在瓦罐里倾泻而下,腾起袅袅雾气。
何清影滗了药汁,端到床头矮凳上放下,轻轻喊了喊付商。
这几日付商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入睡时总会呓语呢喃,像是陷入噩梦,醒来时眼眶总会猩红湿润。
何清影擦去付商眼角无意识流出来的泪,心被紧紧攥着,“老爷,起来喝药了。”
白轻何说过,归魂的人受不起惊吓,前一个月颇为重要,所以他只得轻声唤着,哪怕付商陷入梦魇中他也只能忍着。
“老爷……”何清影哽咽着,“起来喝药了。”
“老爷……起来了……”
那湿润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时脑海里的那些梦境却又忘得一干二净。
何清影擦了擦眼泪,轻声喊着,“老爷,起来吃药了。”
他欲去扶付商,却看到付商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老爷?”
付商发红的眼中毫无情绪,像个冰冷的木雕,“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何清影表情僵了一瞬,听着窗外瓦片轻微的细响又回过神,笑着将床上的付商扶起,“老爷,我能有什么事瞒您啊。您是思虑过度才好得这么慢,万不要再瞎想了。”
付商盯着那笼罩在阴影里的侧脸,大半情绪都被暗色遮挡,让人看不清虚实,“是么?”
“是啊。”何清影转过头,璀璨眼眸里满是零碎笑意,眼底藏着酸涩,“老爷就是想太多事了,要好好放松才是。”
付商不语,何清影捧着药碗过来,“老爷,把药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付商接过药碗,垂眸看着黑汁里的自己,在何清影欲催促前一口气喝完了药。
苦味在舌尖蔓延至喉咙,直达心口,涩得付商忍不住抬手按压着那颗跳得十分迟缓的心脏。
何清影皱起眉,“老爷,是心不舒服吗?”
付商摇了摇头,抚在心口的指尖攥紧着胸口的布帛,抬头时一滴泪无意识掉落,惊得何清影怔愣了片刻。
那捧在手里的药碗渐渐褪去温度,随着气温一点点回归冰冷。
何清影攥着那只药碗指尖泛白,像是在压抑什么,喉头堵得发慌,“老爷,我去看看粥好了没有。”
何清影即刻转头起身,却又被付商喊住,那只药碗在他手里几近扳碎,颤着声音侧头问,“老爷,还有什么事吗?”
他不敢回头,生怕付商再看出什么端倪。
付商幽幽声音从身后传来,“外边有什么喜事吗?”
何清影缓缓转过头,看到那半开的门框里绽着朵朵烟花,盛大热烈,犹如漫天星雨,照亮了夜空。
何清影抚平情绪,转过身笑着,“今日是元宵节,苏音地区有花灯会,码头上准备了烟花表演。”
付商看着那此起彼伏的烟花,眉头轻轻皱着,“为什么我听不到一点声音?”
那烟花绚烂无比,却像是隔空定住的哑戏。
“白家主怕叨扰了您,在外边设下了结界,所以您才听不见。”
烟花绽放于付商眼中,亮了又熄,熄了又亮。有一瞬间像是点亮了付商眼里的光,让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微微闪动着。
残缺的记忆里,有一日大雨夜他似是嫌雷雨声太吵,也是有人替他布下结界隔绝了声音。
付商呢喃了一句,何清影没太听清,又问了一句。
付商说:“让白家主撤了吧,我想听些声音。”
何清影愣了愣,应着,“那我跟白家主说一声,晚些时候让他撤了。”
付商轻轻应了声。
没多久,何清影端着粥膳过来了,里面放着肉糜青菜。吃了小半碗,付商没什么胃口。
何清影看着剩了许多的粥,皱着眉又舀了一口递到付商嘴边,“老爷,再吃些吧。”
付商推开瓷勺,摇了摇头。
何清影问:“那我再给您备些梨花糕?”
付商又摇了摇头。
吃了药吃什么都是苦的,尝不出来有什么味道。
看付商执意不吃的样子,何清影没有再劝,只道:“那你晚些时候饿了的话叫我,我给您准备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