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到的几人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哆哆嗦嗦地迈开腿,踉跄着朝葛峰那边挪去。
他们连拖带拽,将奄奄一息的葛峰弄了过来,然后小心翼翼扔在花拾依脚前不远的地上。
葛峰满脸血.污,胸骨明显塌陷,出气多进气少,眼珠勉强转动着,看向花拾依,里面充满了恐惧,惊骇。
花拾依垂眸敛色,一腿轻抬,靴尖稳稳勾住中年人的下巴,寒声质问:“就是你在这里搞事?”
葛峰已经惊吓到失语,喉结滚动,吐不岀一个字:“……”
花拾依一脚踩在他脸上,靴底碾着血污,眉眼懒淡,淡声道:“昔日我立下的规矩你们忘了是吗?巽门严禁内斗,违者一律清除。你们有几条命啊,就敢犯?”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群方才还持刃相向的巽门修士,再也支撑不住,接二连三地瘫跪下去。
血雾未散,邪物环伺。
在这片森然如鬼域的地方,唯有那抹天青身影孑然独立,仙骸流光,形成绝对的中心。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却坚定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臣服的死寂。
田垠生一步,又一步,向前走去。
走到了花拾依身后两步之处,他骤然停下。
双手在身侧剧烈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带着泣血般的战栗:
“掌……掌门……”
“是您吗……”他仰起脸,老泪纵横,“您回来了……是吗?”
他望着花拾依,激动地双腿颤栗着跪下:
“二十年……二十年……我终于找到您了。”
花拾依闻声回首,看向跪伏在自己脚边、泪流满面的田垠生,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跪在野草横生的田垠上为了救别人而求自己的枯槁老人。
他缓缓收回脚,走到田垠生面前将人扶起:“田老,先起身,很多事情我们待会儿再聊。”
田垠生站起身,抬起袖子轻轻拭去眼泪,“是,掌门。”
目光浅浅扫过众人,视线旋即落回葛峰这出头鸟身上。花拾依沉吟片刻,既要杀鸡儆猴,葛峰便必死无疑。至于余下诸人,他心头一转,忽然漾开一抹浅笑,缓声道:“田老,今日这些人里,可有炼药的好苗子?”
田垠生眸色一沉便懂了,拱手禀道:“掌门,方才起哄最凶的几人,筋骨灵透,正好当炼药引子。”
花拾依扬手止了话头,眉眼轻淡:“好,你看着挑,看中的尽管带走。”
话音刚落,周遭邪祟已然合围,将这群叛众困在中央,个个插翅难逃,皆是他掌中之物。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鬼哭狼嚎的求饶,哭喊声此起彼伏:“掌门饶命!弟子再也不敢了,求您放过我!”
“救命!”
“求求您……”
“都是葛峰,都怪他……”
葛峰见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上前想拽花拾依的衣摆,嘶吼:“掌门!是我糊涂!求您给次机会!”
刚近前,两道邪祟便如鬼魅般窜出,铁爪死死扣住他肩头,狠狠往后拖拽。
葛峰凄厉惨叫,四肢乱蹬,被拖得满地蹭血,哭嚎声渐远,转瞬没了动静。
花拾依负手立着,目光扫过满地哭嚎,嗤笑一声:“我不在宗门的这段时日,巽门都进来了一些什么货色?就死一个出头鸟,见了一点血.光,一个个就吓什么样了?”
读出他语气中的嫌弃与鄙夷,田垠生已经百分百确信花拾依的身份无疑,“您不知所踪的这几年里,巽门群龙无首,人心涣散,有几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打着巽门复兴的旗号广招弟子,这些人就这么进来了。”
听着,又是一堆等着他收拾的烂摊子,花拾依颇感头疼,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田老,你先把那几个叫的欢的带进暗宫的地牢关着,然后把那几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给我叫来,顺便通知还活着的其他人——我回来了。”
“是,掌门。”
掌门这是要重整散乱的宗门啊。
田垠生瞬间精神百倍,佝偻的腰杆挺得笔直,脚下步子飞快,反倒比往日利落了数倍。
花拾依冷眸扫过余下的人,这群人资质心性皆不堪为巽门弟子,放之又必成祸患,当真是烫手山芋,棘手尖刺。
他握着仙骸,点了几人:“你们,去备众人膳食茶水。”
复又点了些人:“你们,去清扫暗宫。”
再指余下几人:“你们,去守地牢。”
众人吓得浑身发颤,忙磕头领命,连大气都不敢喘,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经他这般分派指挥,不过半日光景,那荒乱破损的地宫便焕然一新。宫门两侧挂起盏盏灯笼,映得阶前明朗,宫内更是饭菜飘香,竟有了几分安稳气象。
入夜,众人一扫白日惶恐,围坐喝酒吃肉,笑语喧哗其乐融融。花拾依独坐灯前,指尖捏着旁人递来的纸笔,垂眸写写画画,似乎在盘算什么。
消息散讫,田垠生赶回此地,见殿内这般热闹,顿时惊了一下。但等他看到独坐在角落里写写画画,不知在筹划什么的花拾依,心神一稳,毕恭毕敬地上前:
“掌门,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花拾依眉眼未抬:“嗯,知道了。”
田垠生忧心道:“您消失了这么久,有些人的心已经变了,我怕……”
花拾依终于停下笔,微微抬头,却是打断他:“田老,我这里还有一封亲笔信,要你明日托人送去清霄宗。”
“好。”田垠生虽不解,但还是先收下了信。
“掌门……”
田垠生话未说完,花拾依已从桌前起身,步履轻缓:“夜渐深,我该歇息了。”
田垠生连忙开口:“掌门,我……”
花拾依驻足回身,眸色沉静:“田老,你要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只是有些事急不得,必须一步一步慢慢来。”
言罢,他转身步履沉稳离去,田垠生连忙躬身行礼:“是,掌门。”
踏入收拾干净的暗室,花拾依径直落坐石床,盘膝闭目,凝神入定。
一念锁形,万缘放下。
他的心神凝如琉璃,稳稳踏入内观之境。
心海深处,雾气濛濛,偌大的琉璃莲台静静悬浮。
花拾依甫一踏入,周遭的光晕便如水银般流动汇聚,瞬间凝成一道半虚半实的身影——
元祈自后方欺近,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他牢牢圈进怀里,下颌抵着发顶,满足的喟叹:“阿依。”
花拾依又动弹不得。
他没有挣扎,身体僵了一瞬后,眸中怒焰翻涌。
“放开。”
元祈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愈发紧实,唇瓣贴上他颈侧,气息缠绻又带着几分偏执:“好无情啊。”
“我再说一次,”花拾依一字一顿,字字似从齿缝间碾出,“放、开、我。”
他周身气息骤然紊乱,一缕决绝又带着自我毁灭的灵力波动,自神魂深处隐隐透出。力道虽浅,却让元祈心头一紧,那些尘封的噩梦瞬间翻涌上来——
笑意猛然凝固在唇角。
他环在花拾依腰间的手臂狠狠一颤,禁锢的力道刹那松动。
元祈慌了神,急声唤道:“阿依!别——”
就是这一瞬。
花拾依周身灵力轰然震荡,强行挣开束缚——倏然脱身,他向前掠出两步,稳稳立在莲台正中。
甫得自由,花拾依毫不犹豫回身,攥紧拳头狠狠挥出。
“砰!”
闷响在空旷心海久久回荡。
这一拳正中元祈左颊,光晕凝成的俊容被打得偏过半边。
元祈懵了一瞬,怔怔转回头望他。
花拾依却未停手。
一拳落毕,第二拳砸在肩胛;紧接着手肘狠撞肋侧,再是拳脚相落。他不用杀招,不施术法,只以最直接的方式,将怒火、被欺瞒的耻辱,还有对自身无力的憎恶,尽数倾泻在元祈身上。
元祈任由那些击打落在身上。他周身光晕震颤、散开又急急凝聚,他那张蒙在光晕里的脸,始终朝着花拾依,目光紧追着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花拾依喘着气停了手。
心海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上前一步,在元祈错愕的目光里,伸手揪住对方,狠狠往下一拽!
元祈猝不及防,顺着力道踉跄前倾,半跪在莲台光洁的台面上。
花拾依就势一跨,径直骑坐在他腰腹间,带着未消的怒意,将他死死压住。
一人一神一上一下,咫尺相对,呼吸交缠。
花拾依垂眸望着身下仰头望他的元祈,那张脸没了偏执疯癫,只剩怔忡,目光死死锁着他,藏着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探究。
而他紧绷的脊背一瞬卸了力,眼尾红透,泪珠簌簌砸下,烫得魔神的灵体都泛起湿晕。
元祈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