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眼睁睁地盯着他。
缇厘抿了抿嘴唇,最终并没有说出什么。
就这么过了好一阵子,部长眉头上的褶皱松开了,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年纪,一旦脸板起来就看着格外的严肃。
他对缇厘的反应很满意,但嘴上却啧啧说着:“你什么话都不说,就让我很难办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身体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严重的伤?”
缇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部长。”
部长眯着眼睛,挑了挑眉:“说说看。”
“在那次任务里我和大部队分散了,被黑天鹅公会会长解救,为了报答他,我和黑天鹅公会签订了临时的合同,暂时为黑天鹅效力。”缇厘心平气和说。
“……”
“也就是说你暂时不想回归白塔。”
部长淡然地说道,一下子就把握住了他的意图。
“是。”
部长一时间没有接话,他放下了钢笔,摩挲着下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原则上来说,这是不允许的。”
缇厘心忽然沉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部长的脸,但出乎意料的是部长话风一变:“我就当没听到,你因为这次的事情估计也累了,我暂时给你批一个假,你休息休息,放松几天再回来吧。”
“……”
缇厘感觉诧异,部长这番话就是默许了他暂时留在黑天鹅,部长本来是个很难缠的人,很少有人能在他手里讨到便宜,何况白塔向来不允许觉醒者与其他公会私下签订协议,但这次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虽然得偿所愿,却也觉得很奇怪。
“行了,你出去吧。”部长说。
缇厘点了点头,他也不想待在这间压抑的屋子里。
在他走出房间,即将关上门时,他看到部长接起了通讯器。
部长反常好说话的态度让他有种预感,部长本人一直是谨小慎微的性格,能轻易答应他的要求,说不准是有人在背后授意,那个人会是谁呢?
但这也只是他的感觉,没有证据就无法得出什么结论。
没过多久,机械助手将新的通讯手环送到他手中。
银白色机械圆环在贴合到手腕的瞬间就自动贴着皮肤调整松紧,自然闭合,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缝隙。
“请稍候,手环正在激活……”
手环被损毁的这段时间,他的账号一直处于冻结状态。
解冻后,缇厘先查看了邮箱,果不其然被各种邮件爆满,大多都是一些哨兵的爱慕信件,还有其他公会发来的挖角邀请。
缇厘选择一键清空,再查看聊天平台,一一给发信息关心他状况的朋友们报了个平安。
尤其是小米,平时对他最为依赖,看聊天框里的留言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
处理完这些消息就花了不少的时间,这时又收到一条新消息,来自林路辛。
【小蝴蝶……我没看错吧,你活着,还活着是吗?】
【你回到白塔了,在哪里,我来找你。】
【我开启定位了,你在第九大道是吗?】
……
见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又接连发来了几十条信息。
缇厘皱了下眉头,想起之前林路辛非要跟他绑定帐号,他激活手环,林路辛应该是会自动收到提示。
彼此绑定的账号还有定位共享的功能,林路辛应该是通过这个功能查到他的位置。
他进入设置,取消了和林路辛的帐号绑定。
弹出解绑窗口。
点击【确认】。
他很了解林路辛,说不定对方这时候正在过来路上,他暂时不想和他碰面,便想先离开向导部,但那些信息都是林路辛十几分钟前发的,林路辛其实早就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他刚乘电梯抵达一楼,就听到了林路辛的声音传来,听到这个声音,心情比想象中更平静,内心也很惊讶。
“小蝴蝶……”
一道肩上停着夜鸮的身影就站在门口,林路辛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似乎在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在迟疑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确定自己所看到的,大步走过来。
抬起颤抖的手掌想要触碰缇厘,但在视线对撞的那一刻,他僵了僵,把伸了一半的手放了下来,喉咙里溢出一丝哽咽:“你,你真的还活着……”
缇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如你所见,还算不错。”
林路辛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正打算说点什么。
恰在这时通讯器响了,那头是他的副官:“林队,这边会议还在开着呢,您……”
“自己想办法解决。”说完,粗暴挂断了通讯。
现在没什么比他的小蝴蝶更重要。
“不论怎么样……还活着就好。”林路辛握紧拳头,猩红眼睛望着他,一眨都不眨,好像眨眼了,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整天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
缇厘的沉默让林路辛非常难受,他深吸一口气:“走吧,我先送你回白塔。”
“不用了。”
缇厘道:“我现在不属于白塔。”
第20章 对不起
“这是什么意思?”林路辛愣了愣, 问道。
缇厘也有点意外,再次见到林路辛,自己的内心如此平静, 他想到了德莱尔对他所说的话——让他跟着自己的本心走。
这么一想,他一直以来的念头也有了个清晰的轮廓。逃避没办法解决问题, 他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林路辛说清楚。
向导部大厅人来人往很多, 无论是他还是林路辛都是比较出名的人,这里显然不是什么适合聊天的地方。
他们走进隔壁一家酒馆,酒馆名字就叫许愿树, 门口也摆放着一棵迷你的生命树。
此时才是下午的五点,酒馆刚刚开门,里面客人并不多, 他们找了一间靠窗的卡座入座。
夜鸮扑扇着翅膀,绕着他飞来飞去,似乎在寻找小蝴蝶的踪迹,但缇厘和黄金斑蝶是心意相通的,黄金斑蝶不想离开精神图景,他也就没有让它出来。
林路辛似乎也察觉到状况不对,一坐下来就点了支烟。
缇厘一看到他, 就觉得被触须洞穿的肩膀隐隐作痛,但林路辛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在他印象中,林路辛相当注意自己的外表,由于优雅英俊的皮囊, 在白塔中也很受向导欢迎, 但一段时间没见,林路辛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面部消瘦, 眼窝也深深的凹下去,眼眶下还泛着淡淡的青黑。
似乎正如他之前所说的,这段时间他过得浑浑噩噩。
酒吧服务生过来问他们需要什么,林路辛要了两杯啤酒。
缇厘:“其实……”
“小蝴蝶。”
林路辛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却又沉默了很长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说话。
“对不起。”
缇厘看向他,酒馆里正播放着舒缓轻音乐,一名美貌的小提琴手独自坐在舞台中央,指尖在琴弦上拨弄,悠扬的旋律静静荡漾开来。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碰,林路辛眼眶发红,放在桌面上的手也微微颤抖:“我……我真的一直在后悔了,对不起,我们能重新来过吗?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缇厘默了默,说:“其实我一直以为,最初我们刻印就是不应该发生的。”
林路辛脸色僵硬,缇厘已经决心要把一切摊开说了:“当初因为……我精神图景几近崩溃,你为了救我而刻印,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那是我自愿的!”林路辛说。
缇厘缓缓摇头:“无论你是不是自愿的……正因你救过我,所以我一直非常有负担。你也能感觉出来,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报答你。无论是随到随叫的疏导,还是为了你融入不想融入的群体,接触一些不感兴趣的聚会等等。”
林路辛接触到他的视线,却下意识闪躲了开来。
是的,这些他都清楚,但他太喜欢缇厘了,从小就喜欢,所以总是会故意把这些事当作缇厘也喜欢他的证明。
但实际上每次缇厘帮他疏导,和疏导其他的哨兵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他却又总是会故意选择忽视这些。
落日余晖洒满了整洁的第八大道,橘红色的光影投入琥珀色的酒液中,就像是夕阳沉入漫漫长夜的最后一缕璀璨,林路辛大手收拢,紧紧握紧了酒杯。
“我知道……我知道……”他哽咽低头。
缇厘以前确实把林路辛当做过自己的好友,并不想把气氛弄得这样沉重。
但出乎意料的是,此刻心情却忽然轻松起来。
之前他出于某些原因精神图景近乎崩溃,是林路辛冒险与他刻印,才救下了他,这些年他一直活在亏欠中,肩上总是扛着沉重的负担。正因为如此,即使林路辛在遇到危险时把他抛弃了,他从未想过怨恨,他救了林路辛,就当把那条命还给了对方。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他们之间的事情该到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