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豁然开朗。
哈兰曾在瑞贝特镇附近建造工厂,由于装置出现故障问题,导致原液泄漏污染瑞贝特,居民大规模死亡,而白塔为了掩盖这一点,派遣飞艇对瑞贝特镇进行轰炸。
阿德莱德说的没错,人所能看到的只是眼前的世界……每个人都一样。
crimson计划摧毁了瑞贝特,却让动荡不安,充满战乱的世界获得了短暂的和平。
就像光与影相伴而生,矛盾贯穿了一件事物的本身,任何事物都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crimson计划就是这样的存在。
站在瑞贝特的立场上,他们是在火车难题上被牺牲的那个,他们应该憎恨crimson计划,憎恨白塔,但对于其他千千万万个城市、基地来说,他们又是如此的伟大与高尚。
对比宏大的世界,瑞贝特的牺牲是如此的渺小,又不值一提。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然选择?
何尝不是命运?
如果一切只是命运,他该如何厘清自己的心情?仇恨林世秩,仇恨白塔,还是仇恨那些执行任务的士兵?他仇恨的对象究竟应该是谁呢?他被摧毁了家园,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那一夜的彷徨与恐惧,常年囚于内心的愤怒与不安,究竟有谁来买单呢?
缇厘闭了闭眼,感觉掌心握着一个无法解开的锁扣,让他感受到沉重而迷茫。
林世秩紧张地盯着他和他手里的枪,似乎在担心他真的把他的手掌也打穿。
注意到林世秩的表情,他的心情又轻松了起来。锁扣的答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永远也解不开。
但那也没有关系……因为这就是人生。
就像林世秩被囚禁于这一刻,而他则被囚禁在过去。
命运带来的痛苦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命运没有是与非。
他们,都深溺于命运的沼泽。
“crimson计划还在进行?”
他把毛巾拽下来。
这次林世秩似乎真的害怕了,小心翼翼往后挪了挪,摇摇头:“不……早就停止了。”
不等缇厘问他原因,林世秩主动交代了:“crimson计划有一个核心且无法解决的问题,哈兰在研究的推行中发现那些研究计划诞生的士兵,随着时间推移,属于人类的意志会被怪物基因污染、吞噬,变得更容易暴走,这是一种注定的趋势。”
“人类的认识在不断推演。”缇厘说。
“是的,有时候我们也觉得人类对于世界的认知只是皮毛而已。”林世秩咽了口唾沫说道:“我最大限度的相信人类的顽强,但事实是人类就是如此渺小。人类基因、精神如此的脆弱,轻而易举就会被怪物所污染,他们是为了守护人类而创造出的造物,反过头来却很有可能会成为威胁,践踏人类的命运。”
停顿了两秒,林世秩说:“暴走是实验体最显著的弱点,与我们的愿景不同,即便是疏导也无法解决,就连哈兰也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而且成功的概率极低,再加上当时局势已经趋于稳定,我们不必再执着crimson计划,项目便被投票废弃了,废弃了已有很多年了……”
缇厘突然想到在铁厦看到过的地面上留下曾有过仪器搬运的蛛丝马迹。
这才想通理查德为什么冒险接触以太,而不使用雾化装置。
他或许是偶然从哈兰那里得知了crimson计划,也想要参与这场计划,从普通人觉醒为觉醒者,但那时crimson计划已经被废弃了,装置自然而然也都被秘密处理掉,而完全不清楚原液这种物质可怕的理查德,自然而然地把主意打到了以太身上。
那么……难道阿德莱德也是诞生于从铁厦地底实验室?
他又想到当时调查铁厦事件时,乐瑶说每年许多战死的哨兵遗体被送往铁厦研究,人体实验是饱受诟病的,铁厦却有林世秩的私授批函,而明明鸽派可以以此作为抨击点,却对此听之任之,视而不见。
那时他就疑惑白塔高层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凝聚力。
现在他知道了——保守同一个秘密的群体,当然会有凝聚力。
白塔的人体实验从很早就开始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问道:“阿德莱德暴走了吗?”
林世秩摇头,补充道:“阿德莱德之所以是杰作,就是因为他是其中唯一能够长期保持理智的,可我们不知道决定性的因素是什么?并不完全因为黑暗哨兵这个因素。但他是天生黑暗哨兵,比其他哨兵的阈值更高一些。”
“……”
“其实人类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很普通的族群,是畸变生物的捕食对象。只是人类支配了世界太多年,理所当然认为自己还会一直支配下去,但人类的时代已经要结束了……”林世秩发出一声叹息。
其实有关实验、基因这些,缇厘听得云里雾里,但基本上还是弄到了来龙去脉。
他弯腰,盯着林世秩的眼睛,他觉得阿德莱德想要留给他的谜面已经完全呈现出来了,现在林世秩是最后一把钥匙,将为他揭开谜底。
“那么……阿德莱德弱点是什么?”
但出乎他的意料,林世秩说:“我不知道。”
缇厘面无表情将枪对准了他的另一只脚。
汗水瞬间从林世秩的额头冒了出来,刚才经历的疼痛令他嘴角肌肉微微抽搐,语无伦次:“我真的不知道……再见到阿德莱德,我以为他是为了向白塔复仇而来!但那不是他的目标,他根本不屑向我们复仇……真的!如果我知道怎么对付他,早就付诸于行动了,阿德莱德和阿图姆融为一体,没有人能对抗得了他……除非你能找出阿图姆的弱点,但那是不可能的!”
曾经风度翩翩,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执政官,正如蚕蛹一般蜷缩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
小蝴蝶没有反应,缇厘也在观察他的表情,直到确定林世秩没有说谎。
缇厘蹲下来:“你为什么与他合作?”
林世秩停止了颤抖,缓缓抬起苍白的脸孔,一双渗人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呢喃:“原因……原因……你想知道原因是吗?”
“没错。”缇厘说。
林世秩将手举了起来,似乎想要抽开腰上的腰带,但手铐发出电流,他痛苦地哀嚎一声,倒在地板上发抖。
缇厘问:“你想做什么?”
林世秩虽然是哨兵,但他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折磨,连呼吸都有点喘不上来,缇厘将疏导的能量输送进他的身体,苍白的脸庞才恢复丝血色:“帮我把腰带解开。”
缇厘很轻易解开了他的腰带,浴袍从林世秩后颈滑落下来,一张五官轮廓分明,和林世秩一模一样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林世秩的后颈居然也长了一张脸!
“从大天坑回来后,这张脸就烙印一般烙在我的身上,每次照镜子都让我觉得作呕至极!”林世秩浑身颤抖。
“所以这是你和阿德莱德合作的原因?”
林世秩粗喘了一口气:“在平行世界线中,我零零碎碎看到过世界的结局,门、生物潮源源不断,空间频繁裂变紊乱,世界也将在乱流中消亡,人类如何挣扎,结局早已注定不会改变。我们的未来一片漆黑!毫无指望!这就是客观的事实!”
室内冷风呜呜地吹着,窗外混沌的雾光落入他的眼中。
没有人不会畏惧死亡,林世秩间歇性发抖,话语跟着急促起来。
“阿图姆……”林世秩颤抖地说:“是另一个世界的能量体,能够兼并任何形式的能量体,没有例外,阿图姆是绝对稳定的物质,融合我们的世界后,世界都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届时世界归于稳定,门、生物潮,空间乱流都将不复存在,这难道不好吗?为了避免消亡,这是唯一的出路!”
林世秩的表述疯癫又混乱。
缇厘没能完全听懂。
不知道他所说的世界注定消亡的理论,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林世秩的话很奇怪,只要世界成为了阿图姆的一部分就能够重新归于稳定,听上去似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事实当真如此吗?他总觉得有某些关键的信息被隐去了。
“那么人类呢?人们的生活还和现在一样吗?”
“呵呵……”
就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林世秩的眼泪停止了,也不再颤抖,气喘吁吁但语速很快:“人?人类当然也会和世界融合。”
他的眼球就像充血一样红:“人的本质和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同?本质都是一团能量,当然会和世界一样与阿图姆彻底融合在一起。”
这句话让缇厘感觉后脑勺好像被猛的打了一下。
风吹拂在皮肤上,很冷。
人?
本质?
融合……
缇厘这才发现自己对阿德莱德的目标知之甚少。
这些词分开来是什么意思他很清楚,但合起来就像听到了一个荒谬的谎言。人的本质和能量没什么不同,都将和世界一起与阿图姆融合?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空间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