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侠外传

第29章


    林长萍看了眼洒在地上的鱼干,没有动。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恐怕匿仙楼里的猫狗,都不觉得这是可以吃的东西。
    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司徒医仙走得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眷恋。他忘记自己有没有看一眼林长萍了,也许有,但是直到被前呼后拥着扶上马车,他都没有想起来那个人当时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反正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司徒绛抛弃了林长萍,起码这么多人见证到的,正是如此。数十人诚惶诚恐地服侍他,恭迎这一代神医回京,而林长萍,从头至尾都是孤身一人,无人问津。医仙想,如果他从未说过让那人同去长安的话,那么现在的这一切就是一次最完美的狩猎,他征服过这头奇珍异兽,而且最后,是他将那人弃如敝屣。
    马蹄声消失了许久许久,小竹林又再度恢复了静谧。林长萍坐到椅子上,想不到能够做什么,正巧上次剩余的竹条还未上漆,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用毡布垫在掌心,小心地重新打磨起来。
    时间流淌的速度,一下子进入了滞缓期。
    很多人被动地活着,身后被各种各样的琐事追赶,所以察觉不到光阴消逝的过程。而林长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受到这漫长的刑罚。不被人需要,也没有需要他去做的事情,可以做的似乎只有,坐在屋中打磨竹条,从天明直到日落。
    不必要外出,竹匾上还有许多鱼干可以充饥,夜里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闭上眼睛,合衣就又可以过去一天。
    很快地,新的药篓被编制了出来,编完了才发觉其实自己根本用不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放下了毡布之后,没什么焦点地看了一会儿。
    曾经有过一段滋味堪称折磨的困境,在那毫无希望的低潮里,司徒绛一直在试图改造林长萍。他们之间一次次的冲突,无非是改造的结果不合心意,或者过程的不够妥协。司徒绛的走或留,林长萍很早的时候就想过,他当然知道长安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一次次有意无意地提起,就算没有发现星纹,他也知道,司徒绛去意已决。
    但是,并不是没有看到一线转机,司徒绛的拖延,和有时流露出的犹豫,让林长萍也学会了去争取,他去争取他想留下的,不想到结束的时候,又只剩下不甘和无能为力。
    直到那个人向他分享长安。
    司徒医仙野心勃勃,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得起,就像何文仁曾告诫的,浅池困不住潜龙,司徒绛每一天都在厌倦小竹林,但他永远不会厌倦匿仙楼。的确,那是个充满诱惑力的地方,甚至林长萍也觉得,也许可以彻底摆脱江湖恩仇,再无牵挂。但是他不能点头,因为一旦他踏上长安的土地,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被司徒绛完整地改造了,唯独这一点,林长萍不想去确认它。
    兜兜转转,一切都回到了本该发生的原点,师父逝世,小屋只剩下逃亡至此的徒弟,中途来过的人和事,仿佛是一场疲累而长久的梦,无疾而终。
    该面对的,无论怎么逃避,逃避多久,它都不曾发生改变。
    一月后,林长萍也离开了小竹林。编好的药篓仍崭新着,被挂在屋子门口,凭风吹得簌簌响。
    第三十章
    正午时分,华山剑坪晴空万里,云阵稀疏。已入六月,练功愈发苦累起来,刚刚演练完一套道合剑,就有不少小辈弟子闷热懈怠,趁师兄不注意的时候偷懒一二,挥剑的力气都只祭出五六分来。
    不过他们中间总有个怪人。几个年轻弟子拿眼角互相示意了下,挤眉弄眼一番,都往徐折缨那边看去。
    徐折缨背脊已渗了大半,站在阳光暴晒的正前方,因为刚刚结束上一个动作无事可做,便绕剑后一抬腕,气指准确打中远处的靶心。
    显摆什么,他们都那么想着。
    此人注定是个异类,初入门派时冷淡傲慢,不易亲近,凭借资质过人,早早就得掌门亲睐,常向排名靠前的师兄邀战。尽管如此,众人反而不敢排挤他,华山新秀,占尽先天优势,就算想有心刁难,平辈中都无一人可以接下他的剑。但是也不知从何时起,徐折缨仿佛转了性,从前总瞧不上剑坪练功,十次里有两三次不来,四五次早退,现在却成了新弟子中最刻苦勤奋的一位,即使师兄巡视去了最末尾,根本瞧不见前头光景,他也照旧臂稳腕平,未有更改。不止如此,每每到了结束时分,大多数人都又累又渴,恨不得回屋倒头就睡,独他一个还要转去山道练脚力,因此也总是最末一个入堂用饭。
    “听李师姐说,掌门又亲传了那人一套心法,这下子风头又盛了。”另一个也道:“前些日子何师兄也夸他轻功精进,还在山道比试了。”
    “怎么早不讲,谁胜谁负?”“废话,自然是景孝师兄了。不过那小子也不差,追到半山腰气都没喘,必然是因为掌门传授的心法好。”
    忍不住呷了一声:“啧……你们说,此人会不会成为武林中第二个林长萍啊?林长萍那时在泰岳的风光,可不也是这般?”
    “呸!让华山派也出一个弑师叛道之人?你什么脑子……”
    正细碎议论着,忽然后脑一痛,三颗石子落到地上蹦了两下。几人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何景孝扛着剑,从队伍末尾凶神恶煞地走了上来。三人不敢怠慢,连忙摆剑踢腿,卖力演练。
    “从刚才开始一直叽叽喳喳,在侃什么?”
    “没……景孝师兄,都练功呢。”
    “这叫练功?你再练一个我看看?”
    何景孝二话不说就往人身上点了个麻穴,酸得那几个滑头嗷嗷叫,连连告饶。一番吵闹,却见远处急急忙忙跑来个师弟,到了何景孝面前行了个礼,低声示意有事通报。何景孝正热得燥火,揪着其中一个只问何事,那师弟左右看了看,道,是文仁师兄的带话。
    一听是何文仁,何景孝就更来气了,今次本是轮到何文仁带这帮师弟练剑,谁知那人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得将他叫来替何文仁顶班。偏生这些师弟们因为天热一个个没精打采,还总生事端,让他大为光火,打定主意要好好整顿他们一番。
    见何景孝无意避嫌,那师弟犹豫了会儿,才道:“清晨时山下来了一个人。”
    “哦,谁?”
    急得手心都要冒汗了,他只好压低声快速说了个名字,何景孝听罢神色一凛,吊起眉梢大声道:“你说是谁!”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被惊了一惊,虽然不明事由,但是何景孝行走江湖也不是一朝一夕了,能让他在师弟们面前这般失态的人,众人一时还真猜想不出来。
    未从揣测中缓过神来,只见何景孝已经自顾自快步走了出去,也不曾交代接下来的剑法步骤该如何进行,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剑坪面面相觑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的场面下,半天没有人说话,惟一一个仿佛想通了似的试探着开口道:“何师兄的仇家?”
    “……”
    人群中,徐折缨收了剑,若有所思地往靶心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多久,他拨开挡着前路的人,默不作声地,也往何景孝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怎么也中邪了?”
    “不是你说的么,仇家。”
    明德居,华山派上等弟子的住所。
    从外面看,明德居仍如往昔一般闲适和睦,有零星几个弟子施施然从院子中走出,三三两两分头去练剑、品茗,不外如是。华山派重闲雅,虽然前几月因为泰岳之变,使得掌门李震山终于立了不少规矩,以敦促门中弟子有所准备,但是门派之风依然未有大改,与泰岳之严谨始终有所迥异。
    徐折缨尾随至此,一个落地,险险见到何景孝步入明德居。何景孝的功力不弱,又心有所系,徐折缨费了八九成力气才勉强追上,若非这几月来勤练脚力,恐怕自己根本跟不住他。然而,明德居中显然还未通消息,见到这一前一后的师兄弟,几个弟子纳闷地拦下徐折缨,怎么了你们,景孝那样子,又跟他兄弟吵上了?
    徐折缨不答,只问道:“文仁师兄可在屋中?”
    “大早上就没见到。”
    与猜想的一样。如果当真如何景孝的反应,华山此刻,必定是来了一位重要宾客,至于这位宾客的身份,往往越是棘手,则越不会惊动旁人,在表面上看到的,多半是一番和平。
    平静背后,会隐藏着什么呢。
    那几个弟子互相看了看,不由得停在门口。何景孝的性格向来如此,任谁看了都不会奇怪,但是徐折缨不同,这师弟从不与谁过分亲近,且小小年纪就目的性极强,不会做多余的事,他今日特意来找何文仁,总觉得发生了什么,想不疑惑都难。
    但是徐折缨目光一抬,把视线落到了他们身后。顿时身旁一暗,原来是何景孝在里头找不着人,撑着门框正欲向外,众人下意识地让了一让,就见他脚步骤然一停,眼睛定定盯着前方,下一刻忽然溢满了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