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侠外传

第33章


    “纯钧长老叫你去追霄殿,他在剑台等你。”
    李震山心中的人选,果然还是林长萍。
    这一刻,在场人望向徐折缨的眼神,并不是再担心此行凶险谁人前往,而是不约而同地,都带了层默认的疏离。
    追霄殿中,李震山正式下令,派遣纯钧长老林长萍,亲随弟子徐折缨,以及二级弟子等共十五人前往不神谷赴祭天之约。由于不神谷此行变数难定,李震山秉持中庸之则,遇上武林盟的他门别派,皆以同阵营为主,即使是往日有些宿怨的门派,也要避免冲突,不可折损人力。罩阳神功是魔教典籍,此番祭天难保不会有魔教中人前来抢夺的可能,李震山命林长萍务必注意沿途的动静,不要掉以轻心,更要小心暗算陷阱,一切以稳妥为要。
    一番吩咐,几人皆领命允了。李震山对徐折缨又叮嘱了几句,才算交代妥当。
    “掌门放心,我等必定不辱使命。”
    “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临了,他喊住林长萍:“长萍,你等等。”
    林长萍留在殿中。“掌门。”
    李震山在位子上坐了,倒了两杯茶,示意林长萍随意些。“也没几句话,只是听闻前几日阮儿使了小性儿,与你闹了些脾气。”
    “她的秉性你是晓得的,心里后悔,嘴上却笨得厉害,我这个当爹的也从来哄不好她。昨天她听说了你去屏湘小筑看望刘姑娘,又劝不住了,都不肯出房门来。那丫头虽然脾气急,心却是好的,她这么反反复复,多半是在意你的态度,却又拉不下脸来……我的意思,若是误会,便解开了心结,你若恼她,也不必谦让,我替你去说她。”
    李震山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没有计较林长萍现在身上的污名,若他有心和李阮慧重归于好,李震山多半会默认支持。这番话,若是旁人听来,只会觉得亲厚体恤,但是林长萍此时听到耳中,却觉得心情沉重,进退两难。他少年时也曾对李阮慧有过好感,偶尔想过日后娶妻,左不过便是这细水长流的陪伴,和最终的水到渠成。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他也许仍不懂情,却知道有比细水长流更激越的滋味,他不能模棱两可地,去当那些根本没有发生过。
    “掌门,慧娘的事……待我回来,会亲口和她谈。”
    李震山稍顿,继而笑道:“回来也可,只是你一去数月,只怕她会心中牵挂。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瞎老头子就不搀和了。此次不神谷之行,诸事颇需费心,你既为九鼎长老,不必凡事亲力亲为了,几名跟随都是华山的优秀弟子,你大可放心差遣,有些时候,立威是必不可少的,不能思虑太多。”
    “是,长萍明白。”
    “今日好好休息,明早启程,我会亲自送行。”
    “这……多谢掌门。”
    第三十四章
    清晨时分,林长萍一行人在山顶拜别李震山。此行堪称华山的一桩大事,所有华山弟子皆出席相送,李阮慧虽有芥蒂,却也不得不跟着父亲一同来送行。微风浮动,她站在女弟子中往前瞧,林长萍蓝襟墨带,行止沉静稳重,在一众华山子弟中,竟仍旧出类拔萃。李阮慧终究仍是女儿心性,两人青梅竹马,重逢之后再遇别离,眼神中自然情丝难掩。李震山回身看了看,道了声阮儿过来,她略一低头,慢慢走到了父亲身旁。
    “纯钧长老为华山远行,你不上前相送,躲在后头像什么话。”
    李阮慧闻言抬起头,刚好与林长萍视线相接,一时再忍不住情绪,颤声道:“长老……一路平安,早日回来……”
    林长萍隐隐意识到不该接下这句话背后的情深意重,但是此时此刻又无他法回避,只能应承下来:“好。”
    两人的光景是什么意思,众人无一不看在眼里,当年华山与泰岳交好,双方有亲那是结盟之谊,但如今林长萍可谓身败名裂,华山接纳他做九鼎长老已遭门派诸多非议,若有一天他当真娶得掌门之女,难不成这华山还要归了他不成?
    “掌门,不必再送,我们这便下山了。”
    “也好。”
    李震山看着几人牵过马匹,走下下山的小径,身旁的李阮慧忍不住跟了几步,从阶上遥遥地望着。
    “等一下!等一下!”
    一道女声竭尽全力地喊着,从人群中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跳,几个女弟子仿佛见到女鬼,忙在推搡中退了开去。只见刘菱兰蓬头垢面,脸色惨白,穿着一件冬天才系的毡领斗篷,急切地四处找寻着。
    “林大侠……林大侠……”
    她的样子太过狰狞,所过之处都被人躲避。
    “诶你别抓我!林……纯钧长老已经走了!”
    刘菱兰听罢忙往阶下冲撞,华山弟子们赶紧上前纷纷拦住。这女子一发起疯来,每每都让旁人头疼不堪,碍于她父亲的身份,华山万不能轻慢了她,可刘菱兰疯癫之时实在棘手,平常只得严加看守以防不测,今日若不是全派出来送行,她是寻不到空隙跑到屏湘小筑外来的。
    刘菱兰见人马已去,自己又挣脱不得,竟后退数步,翻身一跃,直接从坡上往下跳了出去,这下子吓得人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她纵身一跃,反应快一点的伸手一抓,只扯下来一截斗篷上的毛边。好在林长萍在山道处早早听到动静,起初还骑马往回走,倏忽看到坡上女子,连忙一踏马背,施展轻功硬生生把人接住了。山顶上的人都给惊得不轻,往下一看林长萍落到地上退了两步,很快又踩风而起,在突起的岩石上轻点两下,便抱着人稳稳落到了眼前。
    “阿弥陀佛,魂儿都没了!”“娘啊,差点以为要出人命。”
    李震山上前道:“刘姑娘,你这是何苦,若有情急之事,你与老夫说来便是,万不可拿性命当儿戏。”
    刘菱兰对周遭声音置若罔闻,只望着林长萍:“你要去不神谷,你要去不神谷!”
    林长萍看她神情奇异,扶她在一旁坐了:“是。刘姑娘,你是不是想到什么?”
    刘菱兰睁着眼睛,无意识地摇着头:“不知为何,我仿佛知道这个地方,刚刚听到这个名字,我便明白,我一定曾经听过它!林大侠,求你带我去不神谷,我父亲他……必定与不神谷有什么联系!”
    李震山与林长萍对望一眼,林长萍道:“那是个什么地方,里面有什么人,为什么你认定刘盟主与它有关,还记得么?”
    “我……我说不清……但是……”刘菱兰手足无措,仿佛想不到用什么词来表达,“我知道我是疯子,疯子的话是疯话,但是林大侠,你要相信我!……对了,你不是还想要洗刷冤屈么,你说你没有杀害父亲,那么我记起来不神谷的事,也许便能助你重获清白了,林大侠,让我同去,你说好不好?”
    刘菱兰无心的话对林长萍来说却是动摇的诱惑,他沉默片刻:“不神谷太过危险,刘姑娘,你身体有恙,不能因为林长萍一己之私,明知前路如何还要置你于险境。”
    “我无事!这几日,你常来看我,我不也开始变好了么。众人都说,林大侠武功高强,有林大侠在,我不惧危险。”
    李阮慧听得心中不是滋味,她刚与林长萍和好,现在又亲眼瞧见这一幕,堵得胸口闷闷的。不过李阮慧也知道,刘菱兰已经是个疯子了,让她跟去只会让行程变得更加棘手,此次出行这般重要,父亲怎么都不可能应了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但是没想到的是,李震山却似有答允之意:“刘姑娘,你确定曾听说过不神谷?”
    刘菱兰点头:“千真万确。”
    “掌门,你难道……”
    “长萍,我知你忧虑,但是如今武林各派,都对不神谷一无所知,我们贸然前往,其实也心中无底。若刘姑娘真能相助,于你,于华山,都是有利无害。况且刘盟主遇害,论江湖道义,也应尽力找出线索,你也得偿所愿,岂不两全?”
    “可是刘姑娘她尚未病愈,倘若出了意外,我心下难安。”
    “长萍,这我并不赞同。刘姑娘的病我观察已久,自从你来了华山,时常探望照顾,她的病势已经渐渐稳定了下来,她信任你,这不需多说,相信你也察觉的到。再者刘姑娘也说了,你的剑术,在江湖中难寻敌手,你若对自己这般不自信,我岂不是把纯钧长老之位所托非人了?老夫虽年岁大了,但审时度势仍旧尚可,若当真危机四伏,必不会让刘姑娘涉险。长萍,我的话是这般,你的意思如何呢?”
    林长萍低头行了一礼:“掌门如是说,长萍愧极。我既为华山中人,岂有犯上之理,掌门之令,林长萍必定谨遵。刘姑娘随我出行,我定会守护周全,完成使命。”
    李震山看着单膝跪伏的那人,捻须笑道:“好,很好。”
    华山派启程晚,沿途问路,几处驿站茶馆早已经对此见怪不怪。看到他们一身剑客打扮,招呼落座之后便驾轻就熟地问道,几位是去不神谷吧。原来店家本也并不知晓那是个什么地方,不过近日往来见得多了,慢慢琢磨出了大致的方向,不神谷地处偏僻,路途颠簸,需得备上极好的马匹,末了还要转行水路。在最后一个驿站里,林长萍等人一人换了一骑,刘菱兰则坐马车,越往前去,越只觉人烟稀少,四周景象不似凡尘,所有岩石、植被,乃至天空的颜色,都仿若在慢慢进入一个未知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