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

第47章


    付商取了几根线香点燃祭拜,站在那看着付承天的牌位看了许久。
    烛火微微荡漾着,窗外似又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带着寒意从门缝钻进来凉了付商一身。
    他这几日穿的少,青色长衫只有薄薄一层棉,完全压不住寒冬的冷气。
    付商喉间有些发痒,一股温热从胸间涌到喉咙让他咳了出来。
    血色在指缝蔓延,顺着手背洇湿了祭台桌面,鲜血从桌角滴落混着香灰,裹成了一粒粒的泥珠。
    付商擦掉嘴边血迹,又在祠堂里待了一会。
    长长一声呼气之后,祠堂那扇门开了,烛光从门内泄出来,照亮了外面青石板上薄薄的雪层,晶莹剔透的,像是镶嵌在地里的晶石。
    何清影裹着暗灰色棉衣,打着把油纸伞,看到付商出来了,走过去低低喊了一句,“老爷。”
    一刹那身影重叠,付商有些恍惚,在门口怔怔看了何清影许久才稍稍缓过神,“祠堂是你打扫的。”
    “是。”何清影惦记着付商刚进来时的神情,以为他还在记恨自己刺他的那一刀,于是默默跟在付商身后,举着油纸伞往付商那边倾斜了一些。
    “以后付家就交给你了。”付商站住脚步,何清影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在付商身上,一抬头。
    付商两眼虚空,表情没多少变化,伸手将那把倾斜的油纸伞轻轻推回了何清影的怀里。
    “付天师……”何清影声音哽咽,他犹记得付商离开苦心镇时不是这样的,那时付商身体虽然虚弱,但至少精神头还是在的。
    现在这个人双眼死寂,仿佛行将就木的百岁老人。
    付商没再说什么,冒着雪,没有提灯打火,身影渐渐没入了那片黑暗中。
    雪还在下着,绵延不绝的细雪下了一整晚,所有人都以为明日会冰雪封城,却没想到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透过枝桠映在未化的雪上,照得莹莹透白。
    何清影在院里扫着雪,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正堂里那些人,直到一抹雪青色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
    他才抬头看向了那人。
    周有生知道何清影照顾不来这些世家,早就从乌行镇调了几个下人过来伺候。如今几位世家与督军正用着茶,气氛融洽,但被门口的身影吸引了视线,顿时都停住手里的动作望向了付商。
    督军一口茶还未喝,又将茶盏放了回去,“付天师这是要开始了?”
    付商视线掠过众人,看了眼高堂上悬挂的‘澄心涤虑’牌匾,“既然是联审,各位不如换个地方。”
    …
    周有生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忙着拦住要去付家围观的驱魔师。付家正厅总共就那么点大地方,除去世家带来的那几个随从,哪里还容得下其他人。
    街道拥挤不堪,熙熙攘攘,周有生看着,觉得各地区大半的驱魔师都赶过来了。当然,这其中也不乏看热闹的普通人。
    听到下属说的地方,周有生顿时皱起眉,有些狐疑。
    付商说的地方是苦心镇的一处祭祀台,沿着城墙而建,中低边高,那地方是古时候的斗兽场,只不过因为太血腥被废除改成了祭祀台。
    那地方四处无遮无掩的,原本在付家的联审改到了这处空地,周有生就算再有心阻拦他人围观也没了理由。
    周有生沉默片刻,吩咐下去,“在周边做好防护,防止人数过多出现意外。尤其宁康道那条路上。”
    宁康道是通往祭祀台的唯一一条没有遮挡的路,到时候看护不力,被人群冲上祭祀台也是麻烦。
    祭祀台处于背风区,石砖上还清晰可见一些陈年血垢,像是经过风吹日晒已经陷入石骨心,形成斑驳的黑色污垢。
    五大世家稳坐高台,周边围了群军官,宁康道上更是加了双倍防护。
    城墙上已经趴了不少人,从驱魔师到普通人,全是来看这场传的沸沸扬扬的屠镇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质疑、污蔑、辱骂不绝于耳,细细密密的声音交织着,仿佛那日在红木镇听到的言灵。
    “付商,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是你杀的吗?!”
    一声呐喊在祭祀台回荡,激起了层层回声,沉寂几秒后有人出声驳斥和认同。
    “我们付天师诛邪辟魔多年,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我看就是付商做的,不然怎么那么凑巧就让他碰上了!”
    “你们瞎说!净污蔑付天师清白!”
    “孰真孰假,等会就知道了!有五大世家坐镇,我看他还敢狡辩!”
    付商站于祭祀台中央的圆台上,听着周遭的辩驳渐渐从屠镇转移到蛇妖上,缓缓抬眸看向了高座上的白轻何。
    白轻何结了个法阵抛向空中,顿时晴天一声雷,那雷声仿佛就炸在耳边,震得让刚才争相辩驳的人闭了嘴。
    陈尽天斜睨了他一眼,指骨轻轻敲着扶手,“老白啊,你这会怎么这么坐不住啊。”
    “污言秽语,有些聒噪。”白轻何切换着坐姿,只是那光滑的太师椅像是怎么坐都不舒服一样,让他连换了好几个姿势才堪堪坐稳。
    一转头,旁边曾立天越过陈尽天看着他,狭长细眸里多了些猜忌。
    白轻何又转头看向别处,却发现下一层的齐深林和楚枫也在看着他。
    楚枫笑着,“白家主阵法精辟,不愧是世家之主啊。”
    齐深林附和:“是啊是啊。”
    白轻何:“……”
    待到聂心明和赛灵师上来,人物均已到齐,赛灵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深陷血丝遍布眼球,声泪俱下地将这场审判拉开了序幕。
    “各位家主在上,此事我以人头担保,真是那付天师屠了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呐!”赛灵师明显这些日被当日的场景折磨得身心俱疲,状态不佳,连声音都是嘶哑的。
    陈尽天沉着脸色,“当日发生了什么事,你且细细道来。”
    其实在来之前五大世家就已经将事情听了一遍,如今不过是将这件事再重复给付商与那些围观的人听。
    赛灵师眼神涣散,仿佛进入了回忆,“那日我与同镇的胡地师听到消息说白家有意招入精英,我们想着去碰碰运气,于是便一同上了路。哪只进入苏音地界前,我们在红木镇外看到付天师在城墙外埋什么,当时天已经黑了我与胡地师并未看清楚是什么,只是觉得堂堂天师出现在这小镇,颇感疑惑,于是两人便趁着夜色偷偷入城想看付天师在做什么……”
    赛灵师怎么知道进去看到的是满城的人如鬼魅般站在自家门口,其诡异程度像是被人控制了心神,他们不敢惊动这些人,只能深入探究红木镇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与胡地师一路摸到血腥味弥重的地方,竟发现付天师,付天师他……”赛灵师转头看向付商,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指着付商的手颤抖不已,“他、他竟然在屠戮活人,砍下人的头颅在垒人墙!”
    此话一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毕竟他们只知道红木镇死了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并不知人是如何死的!
    千人头颅,其血腥程度,光是想象都觉得头皮发麻。尤其在这么阴风阵阵的祭祀台,众人顿时觉得颈脖有些凉,纷纷裹紧了衣领。
    “当时胡地师已经吓疯了,他不过替人堪舆、算卦、寻灵脉窥天命,哪里看过这种场景,于是趁着我与付天师对招时跑了。”赛灵师紧咬嘴唇,仿佛将当日的血恨狠狠咽入嘴中,指尖与他的声音一同颤抖着,“他自诩为天师,见我敌不过竟操控我与他一起屠戮。我如今……如今回想当日情景仍觉得愧对这灵师称号啊!”
    赛灵师说罢以手掩面,似是再也不愿回想起当日惨状。
    灵师修的就是一个精神力和自制力,只有这样才能钻研出强大的阵法以及超度过世的亡魂。要知道这些亡魂里,惨死、冤死、被人害死的鬼魂怨念颇深,寻常驱魔师都难以做到不被蛊惑、立身正法。
    但赛灵师此话,明显在道出付商并非正统天师,而是比厉鬼怨念还更为可怕的存在。
    高台上一直旁观的督军垂眸磨着茶盏,突然出声,“你说付天师操控你,你可看清他用什么操控的你?”
    本在抽泣自悔的赛灵师一顿,望向高台上的人,眼神浑浊不清,“是一缕邪气,戾气带猩,看起来像是什么妖邪……”
    听到这句,付商眸色顿沉,冷寂般的眼眸望向了高台上那人,对上了双如同平静海浪下波涛汹涌的黑眸。
    督军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揉出细碎的笑意,轻抿了一口茶,“听闻付天师身边有豢养蛇妖,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啊?”
    第43章 翻旧案
    风声仿佛带着血腥,寒冽干燥的风刮得付商喉咙生疼。刚想说话,胸间骤然涌出一股热意,呛得他捂唇低咳。
    付商掌腹抹去唇上血色,冷冽眼眸里漾出一抹讥笑,“那条蛇我已赠予白家,不知何来豢养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