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时,付商让他先把饭菜端过来,只吃了一口便愣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坐在那里看了许久才让他把饭菜撤下去。
全福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合口味,端下去自己尝了一口,色香味俱全,味道好极了!
他庖厨十几年,对于做饭十分自信。想了许久,最后只能归咎于付商没胃口。
之后都是先药后饭,全福疑惑久了也就问出口了,付商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苦点好。”
全福不懂这些,问多了也怕付商觉得烦。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庭院外边来了个陌生男人。
这些天也有其他人来拜访,大多都是世家那些人,齐家那个小少爷跑得是最勤的。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全福没见过。
男人约莫二十岁的样子,披着件红色褴褛丝帛外衣,下身配了条不知道是裤子还是裙子,总之看起来很另类。偏偏那张脸白嫩干净,倚在木栏上把玩着手里的长辫,笑得很妖孽,“请问付商是不是在这里呀?”
第67章 龙与小孩
初春时节还有些冷,屋内火盆烧得很旺。
以往盛开红梅的窗口如今光秃秃的,仅能看出深褐色的枝头上开着一点嫩绿。
付商看着贸然闯进来的男人,眉头一挑。他坐的这个软塌并不能看到院外的全貌,但是刚才已经听到了全福与男人的说话声。
似是察觉到付商心中所想,男人薄唇一笑,戏谑道:“哦,他并无大碍,你且放心。”
要怪只能怪那人不肯放他进来,逼不得已才召出两个鬼侍把人定在了原地。
软塌上坐着的人身型虽瘦,面色有几分红润,只是神情恹恹地,像是关了许久的金丝雀,连带着周身都失去了光泽。
男人抬手打了个响指,顿时四扇门全开,光线透进来,驱散了那点阴暗。
面对付商那双疑惑的眼神,男人也只是道:“你身上阴气重,多晒晒太阳。”
付商没说什么,见那人一直盯着自己,也不说话,稍稍皱起了眉,“你来做什么?”
付商并没有这张脸的有关记忆,但是看对方这种熟稔的语气似乎与自己很熟。
那人一顿,眼眸里忽然涌出一股猜忌。看了半晌,他倏地笑了,“来看看你。”说着扫视了下房屋,“看看你过的怎么样。”
付商语气疏离,有几分警惕,“不劳挂心。”
他住在这里鲜少有人打扰,但是今日凭空多出来这么一个人,让他不起疑很难。
付商垂眸看着自己手间捧着的茶,全福给他端来时还尚有暖意,如今却是凉得渗入了掌心,“全福若是在这,还能给你上杯茶。”
是敌是友,他还没摸清楚,也不能贸然行动。
房内沉默许久,直至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修长,从付商手里拿过茶,让付商也跟着缓缓抬起了头。
手的主人眼神轻佻,将茶递到唇边,揶揄道:“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付商血液凝固,毫无波澜的眼眸里翻涌出一点恼意,起身抬手的瞬间却被男人抓住手腕反扣在腰上,顺势压在了软塌上。
“放肆!”付商二十几年间从没被人如此轻薄过,顿时又羞又恼,却抵不过腰间那不动如山的手。
“美人别恼。”那人压在付商身上俯下身,附在憋红了的耳边,语气暧昧,“美人难道忘记了吗,当日你与我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春宵苦短……”
“你胡说!我从不记得与你有过什么干系!”
知道挣脱不开,付商也没有再挣扎,冷眸扫过,却没有错过那人眼中的一丝恶劣。
“哦?”那人直起身,垂着眼帘松开了付商,勾了下唇,“不记得在这里装记得,我还真以为你没忘记呢。”
那一番挣扎让付商面色通红,喉咙有几分痒意,轻轻咳嗽了几声。又听到那人问:“身体还没好啊?”
不出意外,付商又看到了那番审度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游走,点评:“嗯……瘦了点,但是身体恢复得倒是不错,不过气浮,郁结于心,嗯……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
男人摸着下巴,点评完了又抬眸撞进了付商的眼里。
那双眼睛被窗外的光映得半明半暗,隐约能看到一点冷意,“你是墨青?”
“不是。”男人否认,付商也毫不意外。
男人咂咂嘴,挑起了眉,“你知道我不是你还问?”
付商扫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嫌弃,“排除下。”
“……”
沉默一阵,男人说:“我是代替他来看你的。”
付商瞳孔一缩,心脏似乎跳得快了些。
怦——
怦——
怦——
搭在腿上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人牵引住了筋络。
从醒来开始,付商就一直迫切的想知道这个人,像是萦绕在他心头的一道枷锁,让他在睡梦中都不安稳。
梦里模糊的身影,低喃的话语,一只手、一个动作,一帧又一帧的画面,让他熟悉又陌生。
偏偏他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与他谈论起这个人的过往。
像是被人刻意编织出来的网,有时候付商甚至会觉得这个地方才是虚拟出来的。
他应该在那场献祭中死了,但是他掉入了一个幻境。
一个没有墨青存在却无孔不入的幻境。
付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以为没有人会跟我提起他。”
男人双手背在身后,食指点在指腹上,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考虑什么。
直到他注意到房梁上的一丝异动。
侧头看去,那不过是一个阵法。以逆鳞为阵眼,护阵中之人,避四海八荒之物。
付商察觉到他的眼神,“你能帮我把那个东西取下来?”
他灵气全无,只能依靠他人,但熟知的人并不一定会帮他。
男人没有一口应下这个要求,而是走到房梁下,看着那片泛着银光的鳞片,忽然提起,“你知道逆鳞之痛么?”
见付商不语,男人也没有去看付商,而是说:“有传闻说上古时期龙之鳞片无坚不摧,堪比玄铁,又轻便携带,于是引得九州各国纷纷争抢,权贵者剥鳞做甲,平民者剥鳞换钱,数以万计的龙被豢养、囚禁,只为那一片鳞。”
“只要不死,龙身上的鳞片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时九州大陆都陷入了一场猎捕龙族的漩涡中。”男人转头看向付商,眼神深切,“但是这场猎龙中,有一人虔诚跪拜,求赐一片鳞,那人求鳞不为钱财不为杀戮,只为救命。”
说到这里,男人嗤笑一声,“愚蠢小孩,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龙鳞能入药救活他娘亲,于是便在奄奄一息的龙身前跪下、磕头、哀求,三天三夜不曾停歇。”
付商眼眸微动,咽了下干涩的喉咙,“龙给了吗?”
“给了。”男人说:“小孩以血肉之躯来换,龙如他所愿。但是最后他们还是死了。”
付商舌尖干燥,问着已经很明显的答案,“为什么?”
“因为龙给的是逆鳞,逆鳞倒长在下颌之处,拔出的那一刻,死局已定。小孩兴高采烈的捧着龙鳞回家熬药,却发现龙鳞根本就不能救他娘亲。”
付商垂下眸,“那小孩怎么死的?”
“冻死的。”男人笑着说:“小孩为了履行约定又回到了雪山,见到龙的尸体没有离开,如约将血肉之躯供奉在了龙身之前。”
付商沉默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搭在膝上的手微微出了些冷汗,不知道是屋内的火盆太热,还是屋外的风太冷。
付商只觉得浑身哆嗦,胸口有些闷。
说完这些,男人将那片鳞取下,缓缓走到付商面前摊开了掌心。
黑鳞薄如蝉翼,仿佛滴落在手心的一滴墨般,隐隐泛着银光。
付商抬手拿起,道了句:“是小孩太自私。”
若不是他一昧强求,龙根本不会交出逆鳞,自然也不会有后续事情。
“你又怎么知道龙不想交出这片逆鳞呢?”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
世道艰难,龙存活下来的结果只有不断地被人剥鳞。
男人笑了笑,道:“付商,凡事莫强求结果,顺其自然。”
一番交谈完毕,男人打算离开,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似是无意说起,“你缠绵病榻太久,不如去寺庙里拜拜,祛除下病气。”
付商浑身发抖,眼前光影一帧一帧,无不诉说着从前。
这种浑噩的状态以至于全福跑进来扑倒在脚边说了些什么,付商都没听清楚。
入夜,付商做了一个梦。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日有所思,还是男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太深刻,他梦到了龙与小孩。
大雪纷飞,辽阔银白,龙与小孩对立着,嬉笑声与呼吸声交织响起,在这茫茫雪山里格外清晰。
龙快死了,气息紊乱却仍保持着低低笑意,只为了让小孩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