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

第77章


    龙幻化成人形,身量挺拔,长发垂于腰间,发尾旋扣着银色器物,走至小孩身边将手覆在小孩头顶。
    那身影与另一具身影重叠,穿透旷野雪山的声音在付商耳边响起,“护你,我心甘情愿。”
    付商猛然惊醒,望着头顶上的床幔才幡然醒悟这只是梦。
    深夜一点光都没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呼吸声在这夜里无比清晰。
    那呼吸声似乎与他同步,隐藏在暗夜里,让付商兀地从床上坐起紧紧盯着这黑夜。
    额侧流出冷汗,呼吸几近混乱,眼睛扫过房内每一处地方,风钻进嘴里让唇舌有些干燥。
    是他癔症了。
    付商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茶,冰凉的指尖已经麻木察觉不到任何温度。
    端起杯子时,似有一只手伸过来缓缓搂住他的腰,眷恋不舍地磨蹭着他的腰侧。
    “付商。”
    付商转过身,那股怪异感顿时消散。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床上帘幔微微晃动着,似是随风而动。
    因为这件事,付商又病了,用药材调理了好几日才休养过来。
    再有小半月,付商活动范围扩大到了庭院。
    初春阳光没那么暖,但吹来的风不似冬季那么寒冷,再加上付商身体渐渐好转,全福便在庭院里摆了张躺椅,让他沾沾新鲜空气。
    隔壁婶子感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含着枣核在围栏旁揶揄着,“哟,这是沉潭的王八出来晒太阳了,终于出来透气了。”
    彼时付商头发有些长,脸往里边侧着。全福怕他受凉又在下面垫了张毛皮毯,身上盖了张薄毯,陆婶压根看不清付商面容,只道这人几个月没有露面出门,应当是个见不得人的。
    哪知道付商转过头来,陆婶顿时愣住了。
    付商整张脸还有些大病初愈的病态,眉眼清冷,鼻峰挺拔。许是被太阳刺得有些睁不开眼了便微微眯着眼,薄唇翘起一点弧度,算是打了个招呼。
    陆婶脸一红,挎着篮子无所适从地跑回了家里。
    再有几日,城东有一马戏团表演,听说是从上渝那边一路南下过来表演的。
    付商拗不过齐深林要去看,便陪着去了。
    只不过表演到一半,付商体力不支,又差人将自己送了回去,余了齐深林与楚枫两人一起观看。
    “老爷,到了。”
    全福看到付商的身影立马迎了上来,边搀扶着边问:“老爷不是去看马戏表演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有些累了。“付商下了马车,不经意间一扫,不过匆匆。
    脑海里回想起那人穿着玄色衣袍,长发至腰,银环扣在发尾,一双青褐色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
    付商回去的脚步顿住,再回头去看时街道行人纷纷,那一瞬间像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第68章 求签文
    从那天开始,付商就有些心不在焉。
    那突然看到的一幕,像是他的妄想。在无数次的梦境与破碎的回忆里,那个人并没有被赋予脸。
    但是直到昨日开始,墨青这个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付商坐在廊下,跟着全福编着平安结。
    红色细绳在付商手上绕了几圈,挂在杵针上打了个结。
    付商才刚开始学,绕得很慢,十分钟都完不成一个。
    那细致认真的模样让全福笑了笑,低着头手指飞快地编织着平安结,想了想还是问起,“老爷学这个干什么?”
    “讨口饭吃。”付商几乎是下意识,不意外得到了全福迟疑的目光。
    那眼神有点不解,甚至觉得付商自讨苦吃。
    付商没说话,他从小便灌输着驱魔知识,学的最多的就是符箓法咒,但是现在他灵脉尽毁,身体这副模样,已经是驱魔师无缘了。
    学点东西,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总要做点什么,思绪才不会那么乱。
    付商编着编着,看着手间交错的红绳慢慢停下来。他听到自己问起,“梵音寺离这里多远?”
    全福一愣,“三天路程。老爷要去梵音寺?”
    见付商没否认,全福又道:“去不得啊老爷,梵音寺前不久闹妖邪,听说寺里和尚清理了好几天呢。”
    付商手上的红绳缓缓动起来,“什么妖邪?”
    “不知道,听说浑身是血,可吓人了。”全福顿了顿,面露难色,“而且您出行需要报备给白家主,不然出了事小的担待不起。”
    “嗯。你去跟白家主说,若他不同意让他来找我。”付商想着如今吃穿用度都是白家的开销,又补了句,“我去找他也可以。”
    看付商是铁了心的要去,全福没再说什么,只道先去找白家主商量看看。
    夜晚白轻何来了一趟,他最近似乎很忙,风尘仆仆的,问付商为什么要去这么远。
    付商说没什么,只是想去那个寺庙拜拜。白轻何又说周边也有很多寺庙,而且都挺灵验的,再加上付商身体刚恢复,去附近拜拜也可以。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不让付商出远门。说到最后,付商面色不霁,拧着眉已然有些不耐。
    白轻何噤了声,没再说不允许他出门这件事。但是隔日齐深林就来了劝付商,齐深林劝了还不算完,楚枫也在旁边让付商以身体为重。
    三个人轮番上阵,还是那个意思:不让出远门。
    后面给付商说火了,冷着脸色几个时辰没理齐深林。
    双方不动如山,意志坚定,几乎没有半点退步。一直磨蹭到夜晚怕打扰付商休息,齐深林与楚枫才回去。临出门,齐深林还补了句,“哥,不是不让你出去,你再坚持一个半月,到时候天南地北我都跟你去哈。”
    得到的,不过是付商的背影。
    再有几日,付商遇到了张文。张文行色匆匆,若不是付商叫住他他还没注意到。
    “哎呀,忙昏头了。”张文拍拍自己脑门,眼底有着淡淡乌青,“付天师近来可好?”
    付商点点头,张文又说起最近军政处在推行新政,引进了一批国外武器要作为驱魔师专用,因为这件事军政处在行政台与各大世家拉锯了五天才把这件事定下来。
    张文笑着,眼里满是新奇,“付天师你是不知道,就巴掌大小的这玩意,扣动扳机,嘣的一下就射出了驱魔子弹。”
    张文说到这,付商也明白双方为什么争执了五天,驱魔的符箓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标新立异务必会产生分歧。
    这种新政剥夺了世家的权利,总署可能也知道没办法这么快将各地世家连根拔起,只能五五分由军统处出武器,世家出人来创造新体系。
    也难怪当时陈尽天会与督军勾结,应该是早就收到了消息。
    张文看付商敛眸沉思的模样,以为自己勾起了不好的往事,拍了下大腿,“嗐,你看我,我还得去警署跑一趟呢。就先不打扰付天师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嗯。”付商没什么表情,待张文离去才转身。
    只不过在十米开外,有一少年穿着衬衣长裤,双手抱胸,笑意盈盈地在看着他。
    那双碧绿的眼睛看得出是个异类。
    他缓缓走过来,垂眸扫着付商右手,“我倒是不知道堂堂付天师还有偷鸡摸狗的习惯。”
    付商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捏住通行证,垂眸对上那双眼,“你要如何?”
    付商的眼沉寂、冷然,被阳光映得透明的底色看不到一丝情绪,反而有抹被人管束的厌烦。
    黑猫毫不怀疑,要是以前的付商,早就要了他的小命。
    他没说什么,抱胸的手抓了抓自己的手臂,压下心里那点不适,“你要去就去吧,我不拦你。”
    付商定定看了他一会,确认他说不是假话才转身离开。
    深夜时分,付商从墙缝钻到隔壁对门,再从后门出去。他不确定白家有没有安排人在周围,但是小心为上,哪怕吃了点苦头。
    墙缝堪堪容纳一人过去,那地方又没修缮,凸起的小石块磨红了付商皮肤,连带着脸上都蹭出了几缕血丝。
    走过了暗巷,穿过了长廊来到约定的地方,那里已经有辆马车在等。
    马车是付商雇的散车,这类马车不问主顾,不登记信息,只看钱。是以付商用两倍车钱雇佣时,车夫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只是此时车夫看到付商如此狼狈不堪,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爷,您不是什么通缉的要犯吧?”
    付商笑了一下,这种逃窜的方式让他呼吸有些急促,“不是。”
    “那您这么晚了,赶路去梵音寺有什么要事啊?”
    “不知道。”付商自己上了马车靠着车壁坐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在那人提及寺庙时,脑海里想到的就是梵音寺。
    思绪回笼,付商察觉马车还没动,拍了拍车壁,“走吧。”
    马夫还在纠结着呢,但是想到双倍车钱他也没有不赚的道理,于是一咬牙,驾着马车上路了。